长恨歌
骊山的温泉氤氲着乳白的雾气,水波温柔地拍打着汉白玉砌成的池壁。她赤足踏入池中,足尖点破水面的一瞬,涟漪荡开满池的花瓣。侍女们跪在池边,低垂着头,手中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她缓缓沉入温暖的水中,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水面,像一朵盛放的黑莲。
脚步声从身后的长廊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水面倒映出明黄色的袍角,然后是一双停驻在池边的靴子。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光滑的皮肤。
整个大明宫都知道她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皇帝不再早朝,芙蓉园里的百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绚烂,华清池的水每日都要换上新鲜的温泉水。她喜欢荔枝,便有快马从岭南一路换乘,马蹄踏碎晨露与星光,将那一颗颗红玛瑙般的果实送到她的面前。宫人们窃窃私语,说杨家一门都因她而显赫,她的三个姐姐都被封为国夫人,她的堂兄杨国忠更是权倾朝野。但这些话从来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的世界只有教坊新谱的曲子、霓裳羽衣翩跹的舞姿,以及那个愿意为她倾尽天下的男人。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命运已经悄然转动了它的轮盘。
渔阳的战鼓最初只像远处的闷雷,没有人放在心上。直到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宫里的乐声才戛然而止。她记得那天晚上,皇帝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他握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觉得疼痛。然后整个长安城都动了起来,宦官们慌乱地收拾着行装,禁军们在宫门外列队,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
逃亡的队伍像一条仓皇的蛇,从长安的城门蜿蜒而出。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目光中的仇恨让她浑身发冷。她放下车帘,握住皇帝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潮湿,再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马嵬驿的名字,从此像一把刀,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天傍晚的云霞格外红,像是被鲜血浸透的棉絮。她听到营帐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听到兵器碰撞的脆响,听到有人在喊杨国忠的名字,然后那呼喊变成惨叫。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高力士走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说贵妃不死,六军不发。
她忽然就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转过头去看皇帝,那个曾经为她可以不要江山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尊石像。他没有看她,他只是沉默着,沉默得让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无底的深渊。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
白绫被捧上来的时候,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华清池的那个傍晚,雾气蒸腾,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的肩膀。她那时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以为骊山的花会一直开不败,以为霓裳羽衣的曲子会一直奏下去。可是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远,原来盛世也好,爱情也好,都像长安城上空的烟花,绚烂到极致之后,只剩下漫天的黑暗。
她走到佛堂前的梨树下,亲手将白绫抛过枝桠。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面前的白绫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群山如黛,暮色四合,没有长安的影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
皇帝是在回到长安之后才真正死去的。他的身体还活着,每日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立了新的太子,把皇位让了出去,自己搬进了兴庆宫。宫人们都说太上皇疯了,因为他总是半夜独自登上勤政楼,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喊一个名字。他养了一只白鹦鹉,教它说从前她说过的话,可那只鹦鹉却在某个夜里莫名其妙地死了,尸体僵硬地躺在金丝笼里,羽毛凌乱得像被人攥过。
后来他请来了临邛的道士,一个据说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魂魄的方士。道士在宫中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然后带着皇帝的嘱托离去了,带着一个镶金嵌玉的钿盒和一支金钗,说以此为信物,去寻贵妃的芳魂。
道士去了很多地方,穿过云雾缭绕的仙山,跨过幽深的冥河。最后在海上的蓬莱仙岛,他遇见了一个叫太真的仙子。仙子穿着霓裳羽衣,容貌一如当年,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清冷。她接过钿盒和金钗,将金钗一折为二,自己留下一半,另一半让道士带回。她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记得他指天发誓的模样。她记得他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记了这么久,久到仙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久到人间已经换了人间。
道士带着那半支金钗回到长安的时候,发现兴庆宫里出奇的安静。太上皇躺在寝殿的床上,手中握着一片干枯的梨花花瓣,面容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风从骊山的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天井里打着旋。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多年前华清宫里那首永远没有奏完的曲子。
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没有人注意到,老皇帝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缕褪色的红绳,那是当年杨贵妃系在他腕上的,说这是同心结,只要系上了就永远不会分开。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暗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朱红,可他到死都没有解下来。
后来的人们说起这段故事,总要叹一口气。有人说她是祸水,有人说他是昏君,也有人说他们只是两个在错误的时间相遇的普通人。但无论后人如何评说,骊山的花每年春天还是会开,华清池的水还是温热的,长生殿的月光还是像一千年前一样,冷冷地照着人间。
只是再也听不到霓裳羽衣的曲子了。那支舞,连同那个跳舞的人,连同那个看舞的人,都已经沉进了历史的长河里,只剩下白居易的一首诗,让后人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一遍一遍地读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首诗的名字,叫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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