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向日葵
第一章 初遇
清晨六点半,林向阳准时出现在城市边缘的那片向日葵花田旁。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甚至比闹钟还要准时。十七岁的少女背着画板,踩着露水未干的田埂,寻找着最合适的写生角度。
这片花田藏在城市与郊区的交界处,属于一家早已倒闭的园艺公司。无人打理的向日葵野蛮生长,反而比任何人工培育的都要热烈奔放。金黄色的花盘追逐着朝阳,像无数张仰起的面孔,固执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向阳选中了一处被向日葵环绕的土坡,支起画架。她偏爱油画,尤其是印象派的技法,喜欢用厚重的颜料堆砌出光线的质感。母亲生前是美术老师,这是她留给女儿唯一的遗产——对色彩近乎偏执的热爱。
“那边的向日葵,是不是比其他的开得更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向阳笔尖一颤,钴蓝色的颜料在画布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正站在田埂的另一端,手里同样拿着画具。
少年约莫与她同龄,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他的眼睛很亮,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正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那片花田。
“抱歉,吓到你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苏晨,就住在附近。经常来这里画画,倒是第一次遇到同行。”
向阳没有立刻回答。她不太习惯与陌生人交谈,尤其是这种毫无防备的搭话。但少年的笑容太过坦荡,像是向日葵本身所具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明亮,让她难以生出反感。
“林向阳。”她简短地报上名字,便转回身继续调色,用行动表示对话到此结束。
苏晨却像是没领会她的意思,或者领会了也不在意。他径直走到她身侧不远处的空地上,同样支起画架,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颜料。
“你也喜欢梵高?”他忽然问。
向阳顺着他刚才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外套上别着的那枚向日葵徽章——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她下意识用手按了按那枚徽章,没有回答。
“我奶奶说,喜欢向日葵的人心里都住着太阳。”苏晨不以为意地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觉得,向日葵本身就很奇怪。明明没有太阳的时候就垂着头,第二天还是要追着太阳转。不嫌累吗?”
向阳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画你的画,话怎么这么多?”
苏晨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因为遇到同行兴奋啊。这片花田我承包了三年,你是第一个出现的。”
“现在不是了。”向阳淡淡地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画布上。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往常那样沉浸其中。身后那个人的存在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扰乱了她原本平静的水面。
那天早晨,向阳破天荒地提前离开了花田。她走得很快,画架上的作品只完成了一半,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晨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成一种复杂的神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上面的医学术语密密麻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将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对着那片向日葵花田,轻轻说了声:”早安。”
第二章 靠近
接下来的两周,向阳每天都能在同样的位置看到苏晨。
他像是比她更早到达,总是已经画到一半,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头打招呼,仿佛他们是约定俗成的老熟人。向阳从不回应,只是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但苏晨总有办法穿透那道墙。

“林向阳,你用的松节油牌子不对,这个味道太冲了,对呼吸道不好。”
“林向阳,今天东南风,你那个角度逆光,眼睛会瞎的。”
“林向阳,我带了早餐,多买了一份,你要是不吃我就只能扔掉了,浪费粮食可耻。”
向阳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那些聒噪的声音。更可怕的是,她甚至会在前一天晚上思考,明天要穿哪件衣服去花田——这在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午后却忽然下起暴雨。向阳没带伞,抱着画具在田埂上狼狈奔跑,浑身湿透。苏晨不知从哪冒出来,将一件宽大的外套罩在她头上,拉着她的手躲进了花田边缘的一座废弃仓库里。
仓库里堆满了园艺公司遗留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两人挤在一堆旧麻袋旁边,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交响乐。
“你手好凉。”苏晨忽然说。
向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里。她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庆幸仓库里光线昏暗,对方看不见她的窘迫。
“你为什么要来这片花田?”她忽然问,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三年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来的时候你开始每天出现?”
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向阳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快死了。”苏晨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三年前医生说我还有两年,我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结果两年过去了,我还活着。”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我发现,等死这件事比想象中无聊多了。我开始画画,开始观察这些向日葵,开始想,如果我能活过二十岁,我要做什么。”
向阳攥紧了衣角。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那时候她十二岁,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对抗命运的不公。
“所以你问我向日葵累不累,”她听见自己说,”因为你在它们身上看到了自己?”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林向阳,你果然懂我。”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仓库破旧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向阳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说:”明天我还来。”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约定。
第三章 秘密
他们开始共享那片花田,共享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向阳渐渐知道了更多关于苏的事。他来自邻省的一个小镇,父母在他确诊后离异,各自组建了家庭。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年也去世了。他偷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三千块钱和一本梵高的画册。
“你不恨吗?”有一次向阳问他,”命运对你这么不公平。”
苏晨正在调色的手顿了顿。他望着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向日葵花田,想了很久。
“以前恨过。”他说,”但现在觉得,恨太累了。向日葵不会恨太阳为什么升起又落下,它只是抓紧能开花的时间开花。我也是一样。”
向阳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最后的那段日子,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母亲却坚持要在窗台上放一盆向日葵。她说向阳,妈妈看不见外面的太阳了,但看着它,就觉得明天还会来。
母亲走后的五年里,向阳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家医院。她害怕那种气味,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但现在,坐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少年身边,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平静地谈论这些。
“我的妈妈,”她听见自己说,”她也喜欢向日葵。她走后,我就开始来这里画画。”
苏晨没有说”节哀”或者”抱歉”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让向阳想起母亲最后那次握她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却同样温暖。
“林向阳,”他说,”我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
“我每天给你带早餐,你教我画油画。我水彩还行,油画总是画不好。”他眨眨眼,”公平吧?”
向阳抽回手,在他失望的表情即将浮现的那一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看了无数次日出。苏晨真的每天带早餐来,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面包牛奶,还有一次竟然是一盒热腾腾的饺子,说是自己包的,”虽然形状像馄饨”。
向阳教他油画,从基础的调色到构图,从笔触到光影。苏晨学得很快,但总是带着自己特有的风格,笔触比向阳更奔放,颜色用得更大胆。向阳嘴上嫌弃,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有一种她学不来的生命力。
“你画的是向日葵,”有一次她说,”我画的是向日葵的影子。”
苏晨正在洗画笔的手停了停。他回头看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向阳,”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的那种,”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
“沉默的爱,”向阳说,”还有,信念与光辉。”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苏晨笑了。他放下画笔,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下。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温热气息。
“那我现在追求一下,”他说,”可以吗?”
向阳没有回答。但她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轻,带着松节油和青草的气息,像是晨露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
第四章 裂痕
快乐总是短暂的,这是向阳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八月底的一个早晨,苏晨没有出现在花田里。向阳等到日上三竿,画架支了又收,收了又支。她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发消息,没有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的时候,向阳找到了苏晨租住的那个小院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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