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踏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一片审视的目光。她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扎进深蓝色长裤里,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底下几个发育过剩的男生还要年轻几分。
“大家好,我是你们新来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林晚棠。”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粉笔字工整漂亮。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把校服搭在肩上,脚翘在课桌上,懒洋洋地打量着新老师。他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说:“烬哥,这老师看着还没你大。”
顾烬没说话,只是嘴角勾了勾,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林晚棠写完名字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顾烬桌前,弯下腰,伸手把那双腿从桌面上推了下去。动作不重,但干脆利落。
“这位同学,教室不是你家客厅,课桌不是你的脚踏板。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顾烬在这所学校两年多,从初中部打到高中部,教导主任见了他都得绕着走,这个新来的女老师第一天就敢让他把腿放下去。
顾烬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把校服从肩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比林晚棠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老师,这办公室,我就不去了吧。”
说完他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男生们压低的哄笑声。
林晚棠面不改色,拿起教案开始讲课。底下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只有零星几个女生在认真做笔记。她讲《赤壁赋》,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教室里的一切混乱都与她无关。
第一堂课结束的时候,林晚棠抱着教案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被年级组长王老师拦住了。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一脸苦口婆心。
“小林啊,这个班的情况我之前跟你说了吧?上一任班主任是被他们气走的,上上任是被打走的,最夸张的一个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辞职了。尤其是那个顾烬,你千万别跟他硬碰硬,这孩子家里有背景,校长都不敢动他。”
林晚棠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王老师,然后拐进了教学楼的杂物间。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赫然是顾烬的详细档案,她从入职第一天就调了出来。
顾烬,十八岁,单亲家庭,母亲在他初二那年因病去世,父亲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常年在外地,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他的起居。初中成绩优异,初三开始成绩断崖式下滑,高中后各种违纪违规记录多达四十七条,处分背了五个,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几乎做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出格事。
档案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他初中时期的照片,穿着干净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和现在的阴郁气质判若两人。

林晚棠把手机收起来,在杂物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正好碰上从楼梯口拐过来的顾烬。两个人四目相对,顾烬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显然刚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过来。
“哟,林老师。”他故意把“林老师”三个字拖得又长又怪,“您不是要我去办公室吗?我跟您说过了,不去了。”
林晚棠没理他的挑衅,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可乐,说了句让顾烬完全没想到的话:“碳酸饮料喝多了对胃不好,下次换个茶或者白开水。”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顾烬站在原地。这是什么路数?不生气?不骂人?不叫家长?
第二天,林晚棠照常来上课。这次她在讲台上放了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菊花。底下学生看见了,又是一阵窃笑,有人说她提前步入老年生活。林晚棠毫不在意,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讲她的《赤壁赋》。
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顾烬今天旷课了,座位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张被涂满了涂鸦的课桌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
她没有问任何人顾烬去哪儿了,也没有打电话给教导处,而是继续往下讲。快下课的时候,她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作文收上来的时候,林晚棠熬了一个通宵全部看完。大部分学生写得敷衍潦草,但有一篇让她停住了翻页的手。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纸上打架,但内容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是我妈火化的那天。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很大,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觉得我妈变成了天上的云。后来我爸来了,他迟到了一个小时,身上全是酒味。他跟我说,以后没人管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想跟他说,我妈从来没管过我,她只是爱我。但他听不懂。”
作文没有署名,但林晚棠认得那个字迹。
第二天上课,她没有点名,只是在全班面前念了一篇范文。她念的就是那篇作文,一字未改,声音平静而克制。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平时最爱闹的几个男生都低着头不说话。
后排靠窗的位置,顾烬第一次没有翘着腿,他坐得笔直,手里转的那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下课后,顾烬没有走。等其他人都散了,他走到讲台前,一把抓起林晚棠桌上的作文本,翻到自己的那篇,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谁让你念的?你凭什么念我的作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因为你写得好。这篇作文是你这两年多来写得最好的一篇东西,好到我如果不念出来,我会觉得对不起它。”
顾烬愣住了。他想过林晚棠会道歉,会害怕,会像以前那些老师一样搬出校规校纪来压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因为你写得好”。
他攥着纸团的手慢慢松开,纸团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讲台腿旁边。
那天之后,顾烬依然迟到早退,依然上课睡觉,但他再也没有翘着腿把脚搭在课桌上。有时候林晚棠讲到精彩的地方,他会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偷偷看黑板一眼,然后继续埋下头去。
改变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第一件让全班震惊的事情发生在期中考试后的第二周。顾烬的语文成绩从年级倒数第三冲进了前一百名。所有人都觉得他作弊了,包括语文组的其他老师。王老师甚至把林晚棠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她不要因为同情一个学生就丧失原则。
林晚棠没有争辩,她只是把顾烬的答题卡复印了一份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阅读理解的那道题,他写了一篇八百字的小论文,从庄子聊到尼采,从存在主义聊到荒诞哲学,虽然有些地方稚嫩生涩,但角度之刁钻、思考之深刻,远超一个高中生的正常水平。
贴出去的那天下午,顾烬破天荒地没有逃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全班同学挤在黑板前看他的答题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藏住某种快要藏不住的东西。
第二件事发生在元旦前夕。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林晚棠直接报了高二三班出一个节目,表演的人是顾烬。消息一出来,全班炸锅,顾烬本人更是差点掀了桌子。
“你疯了吧?让我上台表演?我他妈表演什么?表演打架吗?”
林晚棠从包里掏出一把吉他,那是她自己的琴,一把磨损严重但保养得很好的雅马哈。她把琴往顾烬怀里一塞,说:“表演这个。我知道你会。”
顾烬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确实会弹吉他,那是他妈妈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学校里知道的只有他初中时期那几个早就转学走了的哥们。
元旦汇演那天,顾烬抱着吉他走上舞台的时候,底下两千多个学生鸦雀无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乱糟糟地炸着,而是整齐地梳到了脑后。
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里有一句——“我在荒原上走了很久,直到有人递给我一盏灯”。
弹到最后一段副歌的时候,他的手在弦上停了两秒,眼泪砸在琴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台下没有人起哄,没有人笑,高二三班的区域里,好几个女生哭花了妆。
林晚棠站在后台幕布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表演。顾烬下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吉他递还给她。林晚棠接过琴的时候,看见琴颈上有一道水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高三那年,高二三班像是被人重新组装了一遍。打架斗殴的通报里再也看不到顾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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