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只妖
白黎已经在这座江南小镇生活了七十年。对于一只拥有千年寿命的九尾白狐来说，七十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但对于人类而言，却是一生的长度。他经营着一家名为“归处”的旧书店，隐匿在青石板巷的深处。作为一只妖，他早就学会了收敛气息，将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伪装成一个温和清冷的年轻掌柜。他喜欢看人类在书页间流露出的喜怒哀乐，那是他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直到林夏推开了书店的木门。那是个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林夏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断言她活不过十八岁。或许是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缘故，她身上有一种对世界极度渴望却又无比平静的气质。更让白黎意外的是，她能看见他偶尔不小心漏出的雪白狐耳。
“掌柜的，你是一只妖怪吧？”第一次见面时，林夏指着他头顶一闪而过的虚影，笑得眉眼弯弯。白黎没有否认，只是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桂花茶。从那以后，林夏成了书店的常客。她会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白黎则在一旁整理古籍。白黎发现，只要自己稍微释放一点温和的妖力，林夏苍白的脸上就会多几分血色，呼吸也会平稳许多。于是，他开始在每天泡茶时，悄悄融入一丝妖力。作为一只妖，他本不该干涉人类的生死轮回，但他贪恋少女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那是他在无尽岁月中最向往的东西。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因这微小的温情而停止转动。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林夏倒在了书店门口。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心脏衰竭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像雪花一样落在了林夏父母的头上。白黎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身上插满管子的少女，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所说的“心痛”。他知道，凡人的医术已经无力回天，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大妖的内丹。
就在白黎下定决心之际，麻烦却找上了门。小镇上突然出现了一群除妖师。白黎长期释放妖力为林夏续命，终究还是泄露了大妖的行踪。除妖师们在书店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诛妖阵的红光将整条青石板巷映照得宛如炼狱。领头的除妖师冷酷地宣告，今日必将这只祸害人间的九尾妖狐诛杀。
白黎站在书店中央，听着门外法器碰撞的轰鸣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作为一只妖，他本该冷眼旁观人类的生老病死，本该在察觉到危险时远走高飞。但他看了一眼桌上林夏还没看完的那本书，轻轻叹了口气。他推开书店的门，迎着漫天风雪和刺目的阵法光芒走了出去。
“你们想要我的命，可以。但别吵到她睡觉。”白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除妖师的耳中。下一秒，他解开了压制七十年的封印。九条巨大的雪白狐尾冲天而起，狂暴的妖力瞬间震碎了漫天飞雪。除妖师们大惊失色，纷纷祭出最强杀招。白黎没有躲避，他硬生生扛下无数道法术的轰击，鲜血染红了白衣。他之所以不躲，是因为他正在将体内的妖丹一点点逼出。
当那颗散发着璀璨白光的妖丹彻底离体时，白黎的九条尾巴瞬间枯萎，千年的修为化为乌有。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着妖丹飞向医院的方向，没入林夏的胸膛。随后，他重重地倒在雪地里，视线逐渐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除妖师们面面相觑，最终收起了法器。一只失去妖丹的废妖，已经不值得他们浪费力气。
春天来临的时候，小镇的青石板巷又长出了新绿。林夏奇迹般地康复了，连最权威的心脏专家都无法解释这种医学奇迹。她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归处”书店。然而，书店已经大门紧闭，满地狼藉。在角落的废墟里，她看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普通白狐狸。它没有九条尾巴，只有一条脏兮兮的尾巴，甚至连化形的能力都失去了。
林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白狐狸抱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它的皮毛上。“掌柜的，我来接你回家了。”白狐狸艰难地睁开眼睛，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作为一只妖，白黎失去了千年的寿命和通天的法力，再也无法呼风唤雨。但当他被林夏抱在怀里，感受着少女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时，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属于大妖白黎的传奇已经落幕，但作为一只被心爱之人收养的普通白狐，他漫长而幸福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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