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叙花列
第一章 杏花
景仁宫的杏花又开了。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粉白如云的花海，恍惚间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碎玉轩的庭院里，仰头望着同一树杏花。那时的她尚不知命运为何物，只以为入宫是一场锦绣前程，是那杏花微雨里的一场邂逅。
“娘娘，风大，添件披风吧。”槿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甄嬛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杏花上。景仁宫的杏花与碎玉轩不同，这里的杏花开得规矩，开得端庄，正如这座宫殿曾经的主人——皇后宜修。那个在佛前捻着佛珠，却能面不改色地赐下一碗碗红花的女人。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小产，也是在杏花盛开的时节。那时她恨极了华妃，恨极了翊坤宫的欢宜香，更恨极了自己识人不清。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在这深宫之中，谁不是棋子？华妃是年羹尧的棋子，年羹尧又是先帝制衡朝堂的棋子。而她自己，曾是纯元皇后的替身，是皇帝寄托哀思的棋子。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那是她与他初遇时的场景。她称他”果郡王”，他唤她”皇嫂”。彼时她刚经历甘露寺的风雪，心如死灰，是他用一双手、一颗心，将她从泥泞中拉了出来。他们曾在凌云峰的雨夜相拥，曾在清凉台的月色下私语，曾以为能逃过这紫禁城的万丈高墙。
可命运从不肯放过任何人。
“允礼，”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如同默念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你瞧，杏花又开了。”
第二章 海棠
沈眉庄最爱海棠。
甄嬛记得她们初入宫时，眉姐姐住在咸福宫，窗下便是一株西府海棠。春日里花开如锦，眉姐姐就坐在那树下绣花，针脚细密，姿态端庄，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的典范。
“嬛儿，你瞧这海棠，开得多好。”眉姐姐曾拉着她的手，眉眼间尽是少女的明媚。
那时的眉姐姐是骄傲的，是自信的。她相信以德服人，相信温婉贤淑便能在这宫中立足。直到那一场假孕风波，直到她被禁足、被冷落、被瘟疫缠身，她才终于看清这深宫的真面目。
甄嬛永远记得眉姐姐死前的模样。
那是个雨夜，血从眉姐姐的裙下不断涌出，染红了整片床褥。她握着甄嬛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中却渐渐失去了光彩。”嬛儿，”她气若游丝，”这宫里，终究是……待不得的……”
眉姐姐最终死在了她最恨的皇宫里，死在了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往中。而那个害她至深的安陵容，那个曾与她姐妹相称的安陵容，最终也落得个吞苦杏仁自尽的下场。
甄嬛后来常常想，若她们不曾入宫，若她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今会是如何？眉姐姐或许嫁了个清贵书生，相夫教子，岁月静好；陵容或许凭一曲歌喉，觅得如意郎君，安稳度日。可这世上从没有如果，她们入了宫，便只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步步走向各自的结局。
海棠依旧，只是无人再赏。
第三章 梨花
梨花落尽春又了。
甄嬛在甘露寺时，寺后有一片梨园。春日里梨花胜雪，她便常常坐在树下，看那一地洁白，如同看自己凋零的年华。
那时的她，刚经历了”莞莞类卿”的锥心之痛。原来她所以为的深情，不过是因着她这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原来她所以为的独一无二，不过是旁人的影子。她怀着身孕被逐出宫，在甘露寺中受尽冷眼与磋磨，一度以为此生便要在这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是允礼救了她。
他带她看遍山河，许她一生一世。他们在梨园里相拥，他为她画眉，为她簪花，说尽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真正的幸福，却不知这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嬛儿，我此去滇南，必当速归。”那是他临走时说的话。
可她等来的，却是他”死”于黄河的噩耗，是他护送她回宫再嫁的”遗愿”，是皇帝那道将她重新纳入宫门的圣旨。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回宫，却在宫门口看见了他——原来他没死，原来他还活着，原来他们终究要在这紫禁城中，以皇嫂与皇弟的身份，相对无言。
梨花落尽，春事阑珊。
她后来常常想，若那日她没有回宫，若她随他远走高飞，结局是否会不同？可她心里清楚，他们谁也逃不掉。他是天潢贵胄，她是罪臣之女，这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最终，允礼死在了她的怀中。那杯毒酒，是她亲手斟的，是她看着他饮下的。他最后对她说的话是：”嬛儿，你要好好活着。”
她活下来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这锦绣的牢笼中，活成了最无情无心的模样。
第四章 合欢
叶澜依最爱合欢。
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子，那个在百骏园驯马的女子，那个为了允礼一句嘱托便甘愿赴死的女子。甄嬛初次见她，便知道她们是同一类人——都曾被这深宫碾碎了真心，都曾在绝望中抓住过一根浮木，都为了那个叫允礼的男人，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
“他喜欢的，我都喜欢。”叶澜依曾这样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甄嬛不懂她对允礼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执念。但她知道，这个女子是这宫中最干净的人。她不争宠，不献媚，不害人不算计，她活着只为一件事——为她的王爷报仇。
那碗让皇帝缠绵病榻的药，是叶澜依一手炮制的。她日日看着皇帝服下，心中想必是快意的。可甄嬛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容，却觉得悲哀。这深宫之中，谁不是被仇恨支撑着才能活下去？她自己如是，叶澜依亦如是。
合欢花开时，叶澜依选择了自尽。
那是个寻常的清晨，她穿着允礼最喜欢的颜色，躺在合欢树下，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甄嬛站在远处，没有上前。她知道叶澜依终于解脱了，去寻她的王爷了。而她，还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继续煎熬。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忘忧？
第五章 牡丹
太后曾说她像牡丹。
“雍容华贵，国色天香。”那是太后的原话。
甄嬛听了只想笑。她这一生，做过杏花下的少女，做过海棠旁的闺秀，做过梨花间的弃妇，做过合欢边的复仇者，却唯独没有做过牡丹。牡丹是皇后，是纯元，是这深宫中唯一正统的象征。而她，不过是废妃回宫，是钮祜禄氏，是皇帝用来制衡朝局的棋子。
她最终走到了太后的位置，成了这紫禁城中最尊贵的女人。可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牡丹。牡丹要的是心无旁骛的尊贵，而她的心，早已在一次次失去中碎成了齑粉。
皇帝驾崩那夜，她独自坐在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唤她”莞莞”的男人渐渐没了气息。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个男人，给了她最初的荣宠，也给了她最深的伤害。她曾因他的一句话飞上云端，也因他的一句话坠入泥沼。如今他死了，她本该快意，却只觉得空。
“四郎，”她轻声唤道，如同唤一个遥远的梦，”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或许一开始便是错的。”
可她知道，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深宫之中，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她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夹缝中，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争一条活路。
第六章 残花
新帝登基，她成了太后。
这是这局棋的最后一步，也是她所能到达的最高位置。可她知道，自己早已是一朵残花，在这风雨飘摇的宫廷中，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常常想起很多人。想起眉姐姐，想起陵容，想起淳儿，想起允礼，想起叶澜依，想起那些在这深宫中香消玉殒的女子。她们都曾鲜活地存在过，都曾有过自己的梦想与期盼，最终却都化作了这宫墙下的一抔黄土。
她也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模样。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守住真心，便能在这宫中立足。可后来她才懂，在这吃人的地方，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你要做的是比恶人更狠，比奸人更毒，比所有人都更能忍，才能在这刀光剑影中活下来。
“槿汐，”她唤道，”去把哀娘的《牡丹亭》拿来。”
那书她看了许多遍，却始终忘不了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深宫中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如此？青春年华都耗在了这四面高墙中，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语的记载。
她如今什么都不缺了。权倾朝野的养子，乖巧听话的孙儿，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她的心，却早已在一次次失去中变得空荡荡的。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天边的流云，一坐便是一整天。
那日新帝来请安，她看着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忽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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