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的午后,阳光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浇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橡胶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的焦糊味。体育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四面墙壁上八个工业风扇在不知疲倦地摇头,把热风从一个角落推到另一个角落。林曜站在三分线外,球衣已经湿透了黏在背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瞬间就被蒸发。他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
“还有三十秒!”教练赵启明在场边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最后一攻,自己看着办!”
林曜直起身,看了一眼记分牌。红底白字的数字刺眼地亮着——78比79,他们落后一分。市级高中联赛半决赛,对手是蝉联三届冠军的云帆中学,而他们青城二中,是今年最大的黑马。没有人想到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包括他们自己。就在三个月前,这支球队还差点因为训练场地的问题解散,是林曜带着队员们去校长办公室门口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换来体育馆暑假的使用权。
哨声响了。
队友郑宇在边线发球,他朝林曜递过来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林曜再熟悉不过了——从初中开始他们就在一起打球,无数个黄昏的野球场,无数场输赢都一起扛的比赛,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林曜突然启动,向左虚晃一步,防守他的球员重心跟着偏移,但他紧接着一个反跑,身体像被弹弓弹射出去一样向右疾冲。郑宇的球几乎在同一瞬间飞了过来,弧线压得很低,刚好擦过防守球员的指尖。
林曜接球,运一步,双脚起跳。
云帆中学的中锋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身高一米九八的体型在高中生里简直是犯规级别的存在。林曜在空中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指尖朝着自己手中的球狠狠拍下来。如果强行投篮,被封盖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他没有犹豫,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一道极小的抛物线,朝着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飞去。
那里,是队长苏然。
苏然在接球的瞬间就做出了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气呵成的书法。他的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微微后仰,篮球离开指尖的时候还带着旋转。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橙色的球,它在空中飞行的零点几秒被无限拉长,林曜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球空心入网。
81比79。

体育馆里有一瞬间的死寂,然后就像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场地炸开了。替补席上的队友们疯了一样冲进场内,替补控卫直接跳到了苏然背上,把人压得踉跄了好几步。林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篮网里轻轻晃荡的球,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想笑,但嘴角刚牵起来,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反正都是咸的,都是热的。
他想起高一那年,父亲在工厂事故中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早餐店帮工,晚上十点才从超市下班回来。他想退学去打工,是母亲咬着牙把他骂回学校的。那天晚上,母亲把父亲的遗像放在桌上,指着照片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盼着你有出息,你现在想辍学,你对得起谁?”他蹲在家门口哭了很久,然后抱着掉了皮都已经磨得光滑的篮球,在黑夜里一个人对着墙壁投了三百个球。
后来他拼命练球,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只有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没有辜负父亲,没有辜负咬着牙撑起整个家的母亲。每一个篮筐下洒落的汗水,每一次摔倒后掌心的擦伤,每一场打完几乎虚脱的比赛,都是他在跟自己较劲,跟命运较劲。
比赛结束的哨声终于响了。云帆中学的球员们或弯腰站在原地,或仰头看着天花板,今年三连冠的梦想就这样被一群名不见经传的黑马砸得粉碎。青城二中的队员们互相拥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着脏话庆祝。赵启明站在场边,这个平时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的教练,此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林曜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教练,我……”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对不起,为他曾经无数次在训练中顶撞过这个固执的中年人。赵启明没等他说完,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气大得他差点踉跄。然后这个平日里训人从不留情面的男人,用几乎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臭小子,干得漂亮。”
决赛是在一周后。对手是另一个半区杀出来的黑马,北城中学。他们和青城二中一样,都是第一次打进市级联赛的决赛,全队上下都是拼劲十足的愣头青。比赛前一天晚上,林曜失眠了。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乔丹和科比的海报,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索性穿上鞋,一个人摸黑去了体育馆。
推开门的时候,灯竟然亮着。
苏然正站在罚球线上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投篮,球撞击地面和入网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有规律地回荡。林曜没有出声,走到场边捡起一个球,也开始投。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投了二十分钟,直到苏然突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明天我会把球传给你。”
林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明天最后的球,你来投。”苏然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你比我更需要那个冠军。”
林曜知道他在说什么。苏然已经被大学球探看中,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体育特招名额。而他不一样,他需要这个冠军去搏一个机会,一个能继续读书、继续打球的机会。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狠狠地把手里的球砸向篮筐,球重重地弹回来,被他一把抓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决赛日的体育馆里坐满了人。青城二中和北城中学的学生方阵隔空对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林曜在热身的时候看见了坐在看台第二排的母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举着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写着“林曜加油”。她的眼眶是红的,大概昨晚又哭了。林曜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只剩下平静和专注。
比赛从一开场就陷入了胶着。北城中学的内线高度不如云帆,但他们的外线投射能力极强,两名后卫的三分球命中率准得让人绝望。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42比41,青城二中只领先一分。下半场风云突变,北城中学的控卫在第三节突然爆发,单节连得十二分,直接把分差拉开到了九分。赵启明叫了两次暂停,换了两套防守战术,效果都不大。那个控卫像打了鸡血一样,怎么投怎么有。
第三节结束的时候,林曜坐在板凳上用毛巾盖住脸,汗水顺着毛巾的边缘往下浸。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连续三天的车轮战,他的膝盖在隐隐作痛,小腿肌肉也开始抽搐。队医给他喷了药,喷上去的瞬间冰凉刺骨,然后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还能打吗?”赵启明蹲在他面前问。
林曜掀开毛巾,露出通红的眼睛:“能。”
第四节开始,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冲进了球场。每一个篮板他都去拼抢,每一次防守他都贴到对手脸上,膝盖疼他就咬着牙跑,小腿抽筋他就趁着死球的时候狠狠捶几下。苏然也拼了,他主动去盯防对方的控卫,用自己的身高和臂展优势把那个得分机器逼得连连失误。分差一分一分地被蚕食回来,到终场前两分钟的时候,双方打成了68平。
接下来的九十秒,成了整个赛季最煎熬的九十秒。双方你来我往,每一个球都打到了极限。先是北城的得分后卫命中一记高难度后仰中投,然后郑宇在内线强打造成犯规两罚全中。接着北城中锋抢到前场篮板补篮得手,转过头苏然就用一记漂移三分还以颜色。73比72,青城领先一分,时间只剩最后四十一秒。
北城中学叫了暂停。
赵启明布置战术的时候,林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球场上方的计时器,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像心跳的倒计时一样闪烁着。暂停回来,北城中学的进攻在苏然的逼迫下出现失误,球被郑宇断了下来,他第一时间找到林曜。林曜运球过半场,时间还剩十八秒。他看了一眼苏然,苏然朝他点了一下头。
就是那个约定。
林曜开始压低重心胯下运球,防守他的人重心也压得极低,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十秒,九秒,八秒。林曜突然左脚向前刺探步,防守人后撤,他紧接着一个交叉步变向,身体像一把折叠刀一样从防守人的左侧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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