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的剧情:

蜘蛛丝

东京的梅雨季节总是让人喘不过气。十七岁的辻村诚一站在公寓楼顶,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象着这双手从十七层高的地方松开栏杆后会怎样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你也想死吗?”

身后传来声音。诚一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坐在水箱阴影里,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地啃着便利店饭团。

“不是。”诚一收回已经搭在栏杆上的手,”我只是想看看,从这里跳下去要多久。”

“十七层,大约三秒。”黑衣少年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我查过了。三秒足够想很多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来不及想。”

诚一沉默。他本应该在三个月前就离开这个世界。那场火灾夺走了他的母亲和妹妹,也烧掉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父亲在事故后迅速再婚,新妻子带来的儿子只比他小两个月。那个叫龙介的少年此刻大概正躺在他的房间里,用着他的游戏机和电脑。

“我是来真的。”黑衣少年突然说,”今天是我定好的日子。不过看见你,我突然有点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

诚一苦笑。他这样的人?成绩中等,相貌普通,没有特别的朋友也没有特别的敌人。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多余”的人。火灾之后父亲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打不开的保险箱,里面或许有重要东西,但谁也不愿意费力去撬开。

“你呢?”诚一反问。

黑衣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诚一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烧伤疤痕,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泼溅过。

“我叫黑川莲。这个,”他指着自己的脸,”是我爸干的。他用铁锅砸我,里面的咖喱溅出来。那年我八岁。”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我妈护着他,说我要不是偷吃就不会被打。其实我那天根本没进厨房,我只是路过。”

诚一不知道该说什么。相比之下,他父亲至少没打过他,只是在他烧伤住院的三个月里一次都没来看过。后来他知道,父亲那时候正在和新欢约会。

“我花了九年计划这件事。”黑川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在雨水中闪着暗淡的光,”先让我妈发现我死了,然后在她最崩溃的时候告诉她真相——那锅咖喱是她亲爱的丈夫前一晚亲手熬的,我只是替他背了九年锅。最后,在她明白一切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割腕。让她知道,她护着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她失去的是什么。”

诚一看着那把刀,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这不是求死,这是精密的复仇,是把生命最后一点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的算计。

“你恨你母亲?”

黑川莲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恨。只是觉得她应该付出代价。就像——”他看向诚一,”你父亲应该付出代价一样。”

“你怎么知道——”

“你姓辻村吧?三个月前那场火灾,新闻播了。你父亲辻村正树,在妻子葬礼后两周再婚。网友们都说他是禽兽,但没人关心那个幸存的儿子去哪了。”黑川莲笑了笑,疤痕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我查过你。你叫诚一,十七岁,从公立高中退学,现在在便利店打工。你父亲停掉了你的信用卡,但每个月会往你账户打十万日元——封口费,让你别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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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灌进诚一的衣领。他确实拿过那笔钱,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一张字条:”买棺材吧。”

“我有个提议。”黑川莲把美工刀收回口袋,”我们来做交换杀人。”

诚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杀了我爸,我杀了你爸。这样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黑川莲的眼睛在雨夜里发亮,”我们互相没有动机,警察永远查不到。怎么样?”

“你疯了。”

“也许。但你不想吗?让你父亲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不是一死了之那种便宜事,是让他活着,却永远活在恐惧里。”黑川莲逼近一步,”我查过了,你父亲有心脏病。让他’自然死亡’,或者’意外事故’,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可是他儿子,你约他出来,他不会防备。”

诚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栏杆。十七层的风灌进他的衣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说做了他爱吃的可乐饼,让他周末回家。那天他没回,因为龙介叫了一群朋友在客厅开派对,他不想看见那些人用着他的游戏机还评头论足。

然后他永远失去了回家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他问。

黑川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樱花树下,笑容明亮得刺眼。

“这是我妈以前的照片。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做很好吃的咖喱,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我。”黑川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但她选择了相信那个男人。诚一,你母亲选择了回去救你妹妹,对吗?”

诚一的呼吸停滞。火灾那天他不在家,在网吧通宵。母亲打电话他没接,妹妹发了消息说”哥哥快回来,着火了”,他以为是玩笑。等他赶到的时候,整栋楼都在燃烧,消防员拦着他不让他进去。

后来他从警方那里得知,母亲本可以逃出来,但她返回去了,因为妹妹还在房间里。

“你母亲选择了保护孩子,而我母亲选择了保护丈夫。”黑川莲把手机收回口袋,”这就是区别。所以你不会答应的,对吧?你骨子里还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保护,哪怕它已经碎了。”

诚一没有回答。雨越下越大,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红光。

“我改主意了。”黑川莲突然说,”交换杀人太便宜他们了。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好,让他们看着我,却再也够不着。”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三秒——如果你真的要跳,三秒里你会后悔的。我试过了,在另一栋楼的十二层。后悔不是因为怕死,是突然想起来,还没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诚一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个月后,诚一在晨跑时遇见了黑川莲。后者的疤痕淡了一些,或者说,他学会了用头发遮住那半边脸。

“你没杀他。”这是黑川莲的第一句话。

“你也没杀。”

两人并肩跑过跨河大桥。初秋的晨雾在水面上升腾,远处的城市正在苏醒。

“我举报了他。”黑川莲突然说,”税务问题,还有挪用公款。够他坐十年牢。我妈——”他顿了顿,”她来找过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那锅咖喱的事。她哭了,说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但你知道之后选择了相信他,这就是你的选择。”

诚一想起自己的父亲。那十万日元后来变成了五万,再后来彻底断了。上个月他在新闻里看到,父亲的新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破产,龙介的私立大学学费成了问题。他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是想起母亲曾经用这双手给他织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但冬天真的很暖和。

“我见到他了。”诚一说,”上周,在便利店。他现在送快递,认出了我,说’借我点钱’。我没给。”

黑川莲没有评价。他们跑过桥,进入公园,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申请了明年的大学。”诚一说,”社会学系。我想知道,什么样的系统会让母亲选择相信施暴者,什么样的系统会让儿子想从十七楼跳下去。”

“然后改变它?”

“不,我大概改变不了什么。”诚一诚实地说,”但至少,我可以理解它。理解那些蛛丝是怎么把人缠住的,又是怎么——”他想起那个雨夜,黑川莲坐在阴影里啃饭团的样子,”怎么被挣断的。”

黑川莲停下脚步。晨光穿透薄雾,在他的疤痕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不是蛛丝。”他说,”蛛丝是结网用的,是捕食工具。缠住我们的不是蛛丝,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黑川莲想了想,笑了。那是诚一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容,疤痕扭曲着,却意外地明亮。

“是蜘蛛丝啊,笨蛋。从上面垂下来的那种。”他指了指天空,”佛教故事里不是有吗?罪人从地狱里抓住佛祖垂下的蜘蛛丝往上爬,结果因为后面的人也跟着爬,他害怕蛛丝断掉,就把别人踹下去了。然后蛛丝就断了,因为他心里有了恶念。”

诚一想起来了。那是小学课本里的故事,他早就忘了。

“所以?”

“所以佛祖才用蜘蛛丝啊。”黑川莲重新跑起来,声音随风传来,”蛛丝是最坚韧的纤维,比钢铁还强。断掉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那个踹人的动作本身——你抓住什么东西往上爬的时候,不能同时往下踹。这是物理,也是人心。”

诚一追上他的步伐。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穿过落叶堆积的小径,穿过晨练老人的太极拳队伍,穿过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喧嚣。

他没有问黑川莲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些故事不需要追问结局,就像蛛丝不需要知道它能承受到什么重量——只需要知道,在断裂之前,它确实承载过某些东西的重量。

而有些东西,一旦承载过,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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